小路泥泞不堪,稀疏的雨点在伞上“米米”有声,我带着女儿去梅子乡梅花村的长林寨。
我俩已走到半山腰,此时正行走在一幕美丽的画卷里:山下丘丘岭岭于薄薄雨雾中若隐若现,绿油油地庄稼环绕着丛丛秀颀的树影,一星半点儿黑瓦木房的轮廓从树的背后探出来。雨点细微,轻风浮摇,风儿来自远处森林,再从初熟的苞谷地、葱茏地秧田、芳草缤纷地山野一歇一歇地吹过来。女儿在前面兴奋的摘了一大捧她心爱的花儿,清香四溢的村庄在她欣喜的眸里漾漾闪动。我拿着相机不停地拍这儿拍那儿,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也只是个欢喜不已的孩子。
庄稼地里真热闹:紫色豆荚花儿顶着满头的雨水努力爬上了粗壮地玉米杆儿,探出弧形的触须在风中一点一点的挑逗着匐匍一地懒洋洋地金色南瓜花,豇豆长朗朗地吊在空中,当四季豆鼓起饱满地豆囊,花儿都没谢尽的黄瓜胆儿不服气的也连忙挺起长着绒刺的小肚皮。一直旁观的嫩苞谷掩着嘴儿偷偷笑起来,它虽极力想藏在绿壳里,却还是从梢尖儿绒须中露出几颗洁白地乳牙来!
村口的大路旁,一头水牛扇扇耳朵,静静地在拴着它的树下吃草,专心地听蝉一个劲儿地在头顶上嘶;李树上的李子黄得快掉了,几只小蜜蜂围着那甜味儿忽左忽右的飞。梨儿细着个儿不紧不慢地生长,一枚枚青实实地核桃果在风中摇晃。
越走近村庄越觉出它的安祥,很少看到人,也听不到一点喧嚷。
浅浅地雨声打消了农人们下地的念头,雨点儿就像是爱撵路的孩子张着稚气的手,拦住爹娘不让他们下地干活儿。他们索性坐下来,隔着滴水的屋檐。把松动的锄头锲入新木屑,把锈了的镰刀在磨石上磨得霍霍生光,把柔韧地篾丝编成秋后要用的筛子晒席,为即将临盆的秋天做好接生的准备。或者什么也不做,裹一张烟叶,说说家长里短,也能“吧嗒吧嗒”地消磨半天了。
院子里的花色越发鲜艳起来:粉红地唐菖蒲、桔红地波斯菊、红色地端阳花和五颜六色地指甲花……虽然山野里到处都是盛开的花儿,她们还是喜欢把自己的家打扮得更漂亮些。
这里的一切好似都被这繁茂的七月所熏陶,各种生灵的心都像充实的着了地。我牵起女儿的小手,轻悄悄从村子边沿穿过。我不想惊扰到村庄的梦。
二、一座老屋
上长林寨子的路上,一座苍白的木房子突兀地砰然入目:像一个极度贫血的人透着死灰的面色。我不由得心里莫名的一震。再往深远处看,只见花木重重。
这座令人不得不多看两眼的空房子,这座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恰似一个唐突的符号,越看它,越觉得它与四周繁茂的绿树格格不入,它像兀自存在于另一个境地,与这生机勃勃地一切毫无关系一般。
如果把人比作是房子的灵魂,那么现在的它只能算是一副快散架的无力再去追赶灵魂的老躯壳。它被今天繁华的时光远远甩在后面,并被定格在主人离开的那个时间点上。
人走,房空,一架空洞的历史标本。它的板壁和梁柱,还有屋檐下尘封已久的风车、石磨、石碓、背篼、晒席,都泛起了一层无助的苍白。
看屋院开阔花木俨然,这里一定也曾人丁兴旺鸡犬沸腾,一定也有过一些美丽的故事。看看周围日日被缭缭烟火供奉着的瓦房精气神爽的模样,它一定曾陷入深深地失落。
或在晨曦时分,或在蛙鸣午后,或在风雨交加的三更。
它习惯性的张开日渐潮湿的胸怀,等着这一家大小推开它的门进进出出,当长久的等待清醒过来的刹那,虚空化作利剑,洞穿它的心。
再不会有“吱嘎”门响,再没有风雨要它遮拦。
岁月总是要逐渐忽略掉一些人和事件——它似乎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它静默,忍受。
它从没和主人对过话,尽管它比邻居都要了解他们——天天凝视着他们吃饭,听他们入睡前小声地说话,分享他们小小的喜悦,乃至他们的黯然落泪和散乱的梦呓,它都小心收藏。主人离去时长久地摸着它的柱子,像也有好多话要对它讲。
好比是他们家年迈的老人,虽独自承受着难言的孤独与寂寞,被风霜侵染,可每当想到儿孙们去的是更幸福的地方,它就会欣慰的笑。
走出老屋的人总是在奔更美好的前程。
走出村庄的人,是以老屋为基础,以它为起点,鼓起翻山越岭的勇气,向未知的美好世界迈开了坚定的脚步!
三、一位老人
就在这座寂寞的空房子旁边,住着一位孤独的九十二岁老人。
这是我们从长林寨子返回时意外发现的。
风烛残年的他靠着一个旧椅子枯坐在大门口,身上套着一件油光光的灰褂子,头上缠着青色头帕,胡须雪白,身子虚弱得几乎一动也不能动,简直像根干木柴困在那儿。
他混浊的双眼睁不开,只能虚着,一直紧望着百米外的路口,透过绿荫,他能够看见偶尔路过的人。但始终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的喊声虽然急切,但是那么微弱,沙哑而含混。他用力的拍桌子弄出声响,仍然没人注意他。
当我在路口循着模糊地声音发现他时,他已在屋那头喊得声嘶力竭——是拼了命在喊。他需要帮助,要我叫一下大路那边房子里的大叔。
正要下庄稼地的大叔连忙放下背篼,跟我过去。大叔说:“他一个人,平常没有人管他的,只有我和他三女儿还管一下。”
“当三女儿才九岁时,他妻子就去世。他兄弟弟媳也相继过世,年幼的侄儿也过来跟了他。他不想把负担带给别人,所以,一直没再娶,独自带着四个孩子生活。现在女儿们都出嫁了,侄儿兴家立业了,他也老得没有力气上坡下田了,把田土都交给了侄儿种。虽说侄儿许诺给他养老,但侄儿除了每年给他三四百斤粮食作为种那些田土的回报,平常也就不再过问他。有什么都是我和他三女儿去看看。”
说话间,已进院子。院里长满青苔和杂草,散生着些野花儿。边上种着一行黄花和几棵果树,一边的篱笆里还围着茂盛的红薯花,这花红得真漂亮,是这院子里看上去唯一喜庆的事物。
老人老远就在嚅嚅地说着话,近了才听清是在感谢我,叫我坐。看着他的境地,我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只得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大叔忙上去嘘寒问暖,老人的情绪一下子就得到了安慰,他紧拉住大叔的手,齁着嗓子向他诉说着这几日的苦楚。
他说,病沉沉了好几天了,热水都没得喝一口,更别说吃饭了。走不动更远的路了,只得扶着墙摸索到大门口来。几日来他都在撑到大门口盼有人注意他,可是隔了那么远,过路的人一个也没回过头。刚才看到我和孩子上山时路过,他就使劲的喊,但我没听见,走了。后来我们下山时他竭尽全力的喊……
我在想,如果错过了我,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又能等多久?
大叔还在听老人说话,大叔边点头边诺诺应着。我帮不了什么了,于是带着女儿下山。都走到路口了,还能听见老人在对着我们的背影说那些感激的话,虽然声音那么模糊。
四、火铺边的老人
再次见到他,是我特意去探望他。女儿也跟着我。
远远地,就看到他的房顶上冒着稀疏地几丝炊烟,我不由得一喜,至少能说明老人还活着。
走进充满余晖的院子,喊声大爷在吗?再走进昏暗地厨房。
因为没开灯,所以,火铺上那点儿火特别亮。老人坐在火铺边的草凳上一边惊诧地回望冒然闯进来的人,一边把脚挪下地。我笑着等他的记忆从一周前走回来。
终于他认出了我,惊喜极了,想叫我坐,又想给我倒茶,可是除了他那个草凳屋里就没别的凳子了,所以,一时间他陷入了忙乱。
我已把带来的葡萄舀水洗了,盛在水瓢里。
——请原谅我这么随便,在这座瓦房里,我觉得和在自己老家一样亲切,我不由得要像对我的亲人一样来对待他。
我担心他没牙齿,幸好,还有几颗。我把葡萄剥了皮,喂到他嘴里。老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看上去他的精神和身体都不错,比上次好了几倍。看来那个大叔真帮了很大的忙。
老人看我女儿乖巧地依依呀呀地跳进跳出,摸进厢房拿出两个油浸浸地月饼要递给她。
那月饼一定有些时日了,老人舍不吃都放变色了。就像我小时候见过的月饼一样,一封月饼肩负着“走人户”的使命,被当作贵重的礼物在亲戚朋友间传递。月饼传到最后,总是这样油浸浸了,一吃还有股霉味儿,可那时并不知道真正的月饼是什么味,以为那就是月饼的味儿了。
但我不能把这个告诉老人。
女儿顾不上月饼,在院子里撵着老人喂的几只鸡。
火铺上的火不大,已把支架上鼎罐里的水烧开了,老人坐上火铺,用小瓷盅一下一下舀进一个铁皮洞眼儿的水瓶,剩了些在锅里。
我拿起火铺边的柴往火里加了些,火大了起来。老人要多舀点米来煮,我说我们都刚吃了的,于是他拿着一个长柄勺子进厢房舀了小半勺米出来倒进了鼎罐。
砧板上摆着老人早就切好的一点儿洋芋片——老人吃不了多少。
屋里物什潦潦无几,老人也用不了多少:一个歪脚碗柜和几只碗,一个石水缸配一把瓢,一个小水瓶搭一个小瓷盅,一个稻草凳,那只鼎和长勺子,再就是三两个盆。
他见我执意不坐,就站着给我拉家常,不时用长勺攉一下鼎里煮着的米。
老人脸上一直都笑眯眯地,我知道他很高兴。
他说,“我有时也去赶场,但光下山就要歇好几次呢,慢慢走,回来呢也要多歇几趟。到了场上呢,我又不喝酒,就买点点糖。有时嘛用块吧钱。”
鼎里突突地响起来,老人舀起一勺走过来,把勺里的水慢慢擤进盆里再把米放回去,再舀一勺,再擤水,再放米回去。往返几次,鼎里的水就很少了。
我没见过这样沥米的,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二女就嫁在山下场镇上,日子殷实,几年都没来过。我去赶场呢也不去她那儿的,她男人嘴巴凶,我不喜听。有啥呢都是山背后的幺女儿来看我,送米送油,拿肉。有时我病了她半夜都要骑摩托来,拿药递水了再回去。”
老人说完把鼎罐用布包了耳朵提下架,煨在火边。我这才明白,他要煨饭吃。
鼎罐下去,小锅上来。老人夹一小坨腊猪油放进去,锅里立刻滋滋冒烟。他把洋芋片倒进去,放盐,炒了几下后加入水,盖上盖子焖。
“前几年我育猪,后来猪食提不动了就养鸭子。现在追鸭子也没力气了,就这几个鸡。”
我说,那你过年时舍得杀鸡吃吗?
“要,一年到头杀个鸡就过年。反正我一个人过。”
都是您一个人过年吗?为什么不去幺女儿那儿?
“一个人过惯了,吃了就睡,去别处嘛总要麻烦人。”
老人的生活很节俭。老人的性格很独立。
我又问他,那您平常用的钱哪儿来?
老人又揭开盖子攉了一下洋芋片,答道:“原来卖鸭子有点点钱。现在每月政府给我发三十几块低保钱,吃药哇买点小东西也就去了。我屋上瓦漏,想叫人拣一下,一间就要三十五块!算了,屋也不拣了,将就住。那边茅房漏,我前场才扯了几米薄膜搭起,去脱十五块。”
话说到这里,老人的“饭”终于做好了。他再次邀请我们一起吃,我笑首婉言谢绝了。
老人开始吃饭,我出门来到院子里,老人也端着碗走出来。
女儿在院子里快乐地跳着,欢笑声那么稚嫩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度,把这个傍晚的气氛点染出一层透明地愉悦。夕阳是那么美好,金灿灿地正从竹林间照过来,给院子洒下了一层温馨的光芒,也照在老人笑意融融地脸上。
我在想,一个老人到了晚年,他的生活究竟需要些什么……


